“火玫瑰”用温柔和细心守护送别

“火玫瑰”用温柔和细心守护送别

2026年3月28日,八宝山殡仪馆火化车间,聂蒙旭仔细观察着炉内的情况。

清晨6时30分,北京八宝山殡仪馆的火化车间里,机器运作的声音持续不断。聂蒙旭蹲在炉前,戴着厚重的隔热手套,伸手拉开火炉的小窗。热浪瞬间扑面而来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。她神情沉静,目光专注,仔细观察着炉内的情况。

脱下厚重的隔热手套,露出的是一双纤细干裂的手。聂蒙旭和同伴们都是喜欢逛街、爱打游戏的普通年轻女孩。但在这个汇集着眼泪与生离死别的地方,这支由5名平均年龄28岁的女孩组成的北京八宝山殡仪馆“火玫瑰”火化班组,每天都在亲手送别逝者的最后一程。

烈焰不仅在她们年轻的脸颊上留下难以褪去的黑斑,也淬炼着她们的人生。在这个常被世俗避之不及的特殊行业里,她们不仅用磨出茧子的双手打破了“女性干不了火化”的偏见,也在一次次直面死亡的过程中,重塑了自己对物质、家庭与生命的理解。

在高温中证明自己

长期以来,女性火化师在行业中一直十分少见。火化工作既需要充沛的体力,也要求过硬的专业技术,不少人因此抱有偏见,认为女性力气较小、耐力不足,技术水平也不及男性。而“火玫瑰”女子火化班组的姑娘们,用实际行动给出了有力回应。

28岁的云小林来自内蒙古。从小到大,父母对她的生活安排得事无巨细,她形容自己像“笼子里的小鸟”。起初,父母为她规划的道路是成为一名空乘。但仅在学校学习空乘一个月后,她便主动找到校长退学,决定前往位于北京的民政职业大学学习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。

父母极力反对这一决定。他们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做出如此“出格”的选择。父亲甚至放下狠话:“你要是去学殡葬,我们以后就不管你了。”

但最终,他们还是拗不过她的坚持,把她送去了北京。

云小林主修技术方向,课程分为遗体整容与火化两部分。即便在火化课程上,老师也强调:“几乎没有女生从事火化师这一工作。”

云小林当场就不服气地说:“为什么女生不能干?我就能干!”

2019年,云小林将简历投递到北京八宝山殡仪馆。但她之所以被录用,是因为名字被误认为是男生。

她心里很清楚,想留下来,就不能比男生做得差。

八宝山殡仪馆的火化炉最高温度可达1300℃。每次走近炉前,灼热气浪都会瞬间扑面而来。长期在高温环境中工作,云小林眼下被烤出难以消除的黑斑。火化结束后,捡拾骨灰同样是挑战:出灰台温度极高,一天内都难以完全冷却,即使戴着手套,她依然能感到手指的灼痛。

高温下,云小林穿着厚厚的工服在炉体间巡查。

云小林在记录工作日志。

云小林爱美,但工作环境粉尘密集,高温下又容易出汗。粉饼打在脸上,很快就被汗水与粉尘裹挟着往下流,“像和泥一样”。每次结束工作,她摘下手套往脸上一抹,手掌总是黑的。

云小林对着镜子查看脸上新增的色斑。

她的师父高原至今仍不理解,这个女孩为何如此执着于火化工作。

云小林自己也说不清。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遗憾——爷爷去世时,她正忙于高中期末考试,没能送他最后一程。如今,她亲手送别非亲非故的逝者,某种程度上也弥补了这份缺失。

自她之后,陆续有女孩进入八宝山殡仪馆成为火化师,“火玫瑰”女子火化班组也逐渐成形。

“火玫瑰”组的师父高原,与女火化工交流业务要点。

95后的聂蒙旭是“火玫瑰”女子火化班组的现任班长。

她进入殡葬行业也经历了多次“家庭会议”。起初,她在殡仪馆从事接待工作,后来主动申请转入火化车间。

一开始,她对“火化”的理解很模糊,只觉得这是殡葬行业最核心的一环。真正接触后,她的忐忑并非源于恐惧遗体,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好,对不起逝者与家属。

火化师们要随时观察遗体火化的状态。聂蒙旭还记得第一次“观炉”时的心情,那时她蹲在炉前,透过小窗,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,遗体在火光中渐渐从有到无,这使得聂蒙旭内心感受到一种震撼。

不同年龄、体形、死亡原因的遗体,对火量与风量的要求各不相同,这些都依赖长期经验积累。

女火化工们在检查炉内情况。

“火玫瑰”组的师父高原,与组长聂蒙旭检查炉温。

虽然不是专业出身,但是聂蒙旭格外用功。每次师父操作仪器时,她紧紧盯着操作面板,心里默默记下步骤;火化过程中,她都弯着身子,观察师父如何根据遗体的状态调整风量和火量。戴着防护镜会影响观炉的效果,聂蒙旭干脆将它扔在一边,长期直视火焰,视力也因此有所下降。

聂蒙旭工作时戴着厚厚的手套。

仅仅两个月,聂蒙旭就通过了考核,可以进行独立操作,但她知道,火化师这一行业,从业十年也只能算刚入门。

然而,“火玫瑰”们面临的挑战,并不仅限于工作本身。

偏见与理解之间

在外界的传统观念里,殡葬行业始终带着某种距离感,甚至被认为“不吉利”。“你还是别干这个了。”这样的劝说充斥着女孩们的生活。

租房时,房东得知她们的职业,会大叫着“不租了不租了”;打车去单位,司机也偶尔会露出犹豫的神情。即便已经从业多年,云小林的父母仍希望她回到家乡另找工作。

但在“火玫瑰”们看来,这份工作并非“避之不及”,它是一种服务,是对生命终点的照料。

她们的工作,也不仅仅是火化遗体。很多时候,她们还是连接生者与逝者的桥梁。

当面对不满5岁的逝者时,由于骨骼尚未发育完全,很可能难以保留骨灰。即使精细控制火量与风量,也只可能留下少量骨灰。但家属往往仍抱有强烈期待,希望能留下些什么。

这种情况下,“火玫瑰”们需要主动沟通,向悲痛中的家属解释现实情况。她们的表达既专业,又带着克制的共情,家属更容易接受。

在工作中,她们虽然总是被触动,但却不会表现出来。如果她们不够严肃,逝者家属会感到不安;而送别亲人的家属本就处在巨大的悲伤中,火化师的情绪波动也会影响到他们。

她们常做的,就是以克制与庄重,陪伴每一场送别。

女火化工们在查看彼此脸上的色斑变化。

女火化工们在玉兰花下拍照。

这些年,“火玫瑰”班组获得了不少荣誉。云小林会把相关报道转发给父母,也会在见面时不断讲述自己的工作,希望他们真正理解这份职业。

渐渐地,父母的观念发生了转变:“女儿的工作,就像医生救人一样,都是在做好事。”

“火玫瑰”们正在用行动,一点点消解身边的人对殡葬行业的偏见。

被重塑的人生观

长期在生死之间工作,“火玫瑰”班组年轻女孩们的价值观也在被重塑。

过去,聂蒙旭即便工作,也常向父母要零花钱;但现在,她时不时就刷刷手机,给父母买点日常用品。有时候父母在电话里随口提到换季,她很快就在网上下单,把换季衣物寄回家。

这些变化,都是从进入“火玫瑰”班组开始的。

聂蒙旭记得,有一次火化前,家属强烈要求见火化师一面。她见到了一位中年丧子的父亲。对方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:“您是送他最后一程的人,请一定要尽力,让孩子的骨灰完整一些。”

类似的场景见多了,她愈发意识到,与家人相处的时间何其珍贵。相比同龄人的娱乐消遣,她更在意陪伴父母。她时不时就会给家里打个电话,时刻关心父母的身体状况。每个假期,她都会计划着带父母出去旅游。她已经带着父母去了四川、重庆和广西,未来还想带他们去更多的地方。

聂蒙旭每日悉心照料三八节馆里发放的盆栽。

3月29日,休息日,姚紫晴在跟父母通电话。

云小林的变化同样明显。

在滚烫的铁炉前结束工作后,云小林会脱下工装,一头扎进吵吵嚷嚷的超市和菜市场。围着货架一圈一圈地走,看着别人怎么挑选货物、怎么为了砍价争来争去,她觉得自己被这种生活的气息治愈了。

云小林换上轻松的便装,准备出门逛街。

云小林坐在桌前化妆。

她希望自己未来能够拥有两个孩子。

这是因为,曾经云小林接待了两位家属,逝者是一位17岁的小姑娘,家里的独生女。家属们在她的面前崩溃痛哭,说要跟着女儿一块儿走。云小林那时就想,这两个人的后半生可能会很孤独。她希望自己老了以后孩子能一直陪伴在身边。

她的男朋友很支持她的决定。说起自己的00后男朋友,云小林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。在她看来,同样从事殡葬行业的男友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,两个人的话题也总是什么时候买房、抚养孩子等规划。

云小林跟男友的观念十分契合。他们物质要求不高,云小林从来不追求名牌服装,因为工作时,衣袖总是在机器上磨蹭,刚发下来的工服也会很快有了线头;云小林的男友也总是在存钱,为未来做着打算。

在生死边缘行走的日子里,这些女孩们,早已在高温与灰烬中,慢慢活成了懂得珍惜的人。她们见惯了离别,更懂得团圆的珍贵;亲历过生命的脆弱,便愈发看重平凡日子的厚重。

午饭后,女火化工们来到凉亭里看鱼。

“火玫瑰”火化班组的五位女孩,逐渐凝聚成一个紧密而稳固的集体。她们以温柔守护每一次送别,也在内心深处真正认同这份工作。“到目前为止,我们中没有人想过离开。”聂蒙旭说道。

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实习生 张欣悦 摄影报道

编辑 王远征 校对 李立军

发布于: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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