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转自：今晚报
过年的味道依然黏在老家大门两旁的红色对联上，柴灶间浓郁的烟火气还萦绕在屋梁，我返程的行囊便已在父母无声的念叨里，悄悄堆成了小山。这几年，回老家过年不用再抢票赶车，方向盘稳稳握在自己手里，可返程的脚步反倒比以往平添了几分踟蹰。这一切，只因为我身后那两道来自白发父母依依不舍的目光，他们从我进家门那一刻开始，就在默默计算着相聚与别离还有多少日子。他们的每一个眼神里，都是与生俱来的舐犊之情，每一个动作里，都是扯不断、理还乱的万般牵挂。
俗话说“三六九，往外走”，冀中平原的大年正月初六，天刚蒙蒙亮，料峭寒意包裹着晨雾漫进院子，父母却早已起了床。柴房里的灯光先一步刺破夜色与雾气，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映着两位老人忙碌的身影，幻化成这个离别清晨最动人也最戳心的风景。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的围裙，伛偻的身子在灶台与储物间来来回回，走个不停。她手里紧忙活的是刚熏好的腊味，油光锃亮的肉皮上还凝着油脂，带着柴火慢熏的烟火醇香。她每裹一层保鲜膜，都像是在把满心的牵挂多缠绕一分，唯恐路途遥远，让母爱打了折扣。
父亲来到院子的水泥地上，把提前准备给我带走的东西一一归置整齐。父母两人默契得无需多言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在清晨的静谧里起起落落，敲击出满心的离愁和不舍。我倚在门框上劝了又劝：“爸、妈，别什么都带了，城里超市什么都能买到，新鲜又方便，不用费这劲折腾。”母亲头也没抬，手依旧在飞快地翻找着，好像搬家一样，她语气里虽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，眼底却藏着细碎的温柔：“外头买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实在？少了咱灶台上的烟火气，也少了咱一家人吃惯的味道。这酱牛肉是我年前自己做的，路上饿了就着热馒头吃最顺口，也最顶饱。”
父亲始终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默默地把一篮子土鸡蛋小心码进纸箱，每一个鸡蛋底下都垫着柔软干燥的稻草，那是他前一晚特意摸黑去柴房翻找出来的。那稻草铺得真叫一个均匀厚实，生怕路途颠簸磕坏了蛋壳。他一直记得我小时候就特爱吃炒鸡蛋，那是家的味道。父亲花白的鬓角沾了些许细碎的草屑，晨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，把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，岁月在他肩头压出的弧度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随手又往纸箱缝隙里塞了几包母亲手工擀的面条，细白的面条裹在干净的密封袋里，塑料袋上有母亲手写的“煮时少放盐”五个字，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致，是藏在岁月里的疼爱。
我的汽车后备箱不算小，平日里装些行李、物件绰绰有余，可此刻却经不起父母这般细细填塞、密密牵挂。自家菜园里刚摘的青菜还挂着晨露的清新，叶片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，母亲清早起来一棵棵择洗干净，仔细晾干水汽后扎成小捆，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一侧，生怕挤坏了菜叶；刚进腊月就着手腌的豆瓣酱、萝卜干，被妥妥地封装在干净的玻璃罐中，瓶口缠着紧实的红绳，那是母亲特意从抽屉里翻出的红布条，说看着喜庆，也能封得更严实，不容易坏。
还有一袋子用自家种的麦子磨的面粉，颗粒细腻，带着谷物天然的清香。一大包晒干的葵花籽，颗颗饱满。连我儿时最爱吃的花生糖，都被母亲用红纸仔细包了一层又一层，悄悄塞进了后备箱最角落的位置，怕它被其他物件压破，坏了我惦记的甜。母亲一边往后备箱塞东西，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，声音轻轻柔柔，却字字入心：“青菜放冰箱能吃好几天，不用总想着出门买菜，省点时间多歇歇；自家的面粉蒸馒头最筋道，比外头买的蓬松好吃；葵花籽闲时剥着解闷，别总盯着手机屏幕伤眼睛。”
细碎的话语回响在清晨的寒气中，一字一句暖得我鼻子发酸，心里泛起阵阵柔软的涟漪，真应了那首诗：“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，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。”
父亲搬来最后一箱东西，是母亲提前几天就忙着蒸好的黏豆包和年糕，软糯香甜，还带着蒸笼的余温，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他试着关上汽车后备箱时，箱盖却因为物件装得太满微微翘起，合不上缝隙。他没有丝毫不耐烦，弯腰俯下身子，小心翼翼地规整后备箱的东西。
他把腊味、卤味等往中间拢了拢，把那袋白面往最里面挪了挪，又轻轻按压了一下装年糕的箱子，生怕用力过猛压坏了吃食。他反复调整了三四遍，直到所有东西都摆放稳妥，才终于听到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后备箱稳稳扣严实。
父亲站起身，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，仿佛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。那一瞬间，他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愈发深刻，那是岁月赋予的印记，也是慈祥的痕迹。我懂得，这些寻常不过的吃食，都是他们能给予我的最好的东西，是藏在烟火气里最浓的惦念，是说不尽道不完的父爱和母爱。
临上车前，母亲紧紧地拉着我的手，不肯松开，那一刻，我再次深深体会到了母子连心。母亲温热的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，粗糙却格外温暖。她一遍遍反反复复地叮嘱，语气里满是放心不下：“慢点开车，别赶时间，路上车多，尤其是高速上，一定要多注意安全。累了就去服务区歇一会儿，别硬撑，身体最要紧。
到了家，一定第一时间报个平安，我们好放心。”我一把抱住了母亲，她的眼眶有些泛红，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，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，怕我看见心里会更难受。随即她转身快步从屋里拿出两包提前装好的坚果，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，再次嘱咐道：“路上吃点零食解解闷，别饿着，也别光顾着开车忘了吃东西。”
父亲站在一旁，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，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，那里面依然满是不舍、牵挂和担忧，还有藏在眼底说不出的放心不下。他半晌才缓缓地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车门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，只挤出几个字：“路上小心。”那叮嘱虽语句简短，却重得砸在心头，让我心潮澎湃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我发动车子，缓缓驶出院门，生怕车速太快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，也不想太快离开父母的视线。摇下车窗，我回头与父母挥手告别，两人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不肯离去，任由我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变小。母亲的手一直不停地挥舞着，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，风太大、距离太远，我听不清具体的话语，却能读懂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那份真情。
父亲的目光也是始终追着车子，一寸寸不肯松开，像是要把我的身影刻进眼底，刻进心里。我盯着后视镜望了许久，直到画面彻底模糊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，像被抽走了一块，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温暖，在人稀的乡村公路上交织着、蔓延着。
途经服务区，我停车打开后备箱拿点东西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去，照亮了满满一箱的牵挂。我看到东西最上面放着一张粉色的纸，写满了父母给我带的东西的名字，那是昨晚母亲戴着老花镜一一列出的“母爱清单”。青菜依旧鲜嫩脆爽，叶片上的光泽还在；腊味的香气透过保鲜膜愈发浓郁，钻进鼻腔里，尽是家乡的味道；手工面条依然散发着浓郁的麦香。
妻子走过来，默默注视着我，她和我一样深深懂得这满满一后备箱，装的不只是简单的吃食，而是父母那份深沉的爱。后备箱再大，也装不下父母的不舍和牵挂，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温暖，那些溢出行囊的惦念，是父母给予儿女的最厚重、最珍贵的馈赠和疼爱。
我们长大以后，总是忙着奔赴远方，忙着追逐自己的生活与梦想，忙着在陌生的城市扎根立足，忙着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，却常常忽略了身后那两道永远追随着我们长大的目光，忽略了家里那盏永远为我们亮着的灯，也忽略了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。如今，我们开车返程，少了抢票赶车的匆忙，多了行路的从容，可父母的牵挂，从未因归程的便捷而减少分毫，也从未因距离的遥远而变淡半分。
这后备箱里的温暖，是牵挂的味道，是父母的温度，是无论我们走多远、身在何方，都能安心停靠的港湾，更是行囊再满也盛不下的深情。这份温暖，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严寒，足以照亮我们风雨兼程的坎坷之路，足以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时刻，给予我们砥砺奋进的力量。
愿我们都能读懂这份深沉的爱，珍惜这滚烫的温暖，别总说来日方长，要知道岁月不等人，常回家看看，多陪陪父母，多听听他们的唠叨，别让父母的牵挂，在漫长岁月里等得太久太久，别让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成为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发布于：北京
https://k.sina.cn/article_7517400647_1c0126e47059088nvs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