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玮:四代人花77年“带烈士回家”,不应被质疑“值吗”

左玮:四代人花77年“带烈士回家”,不应被质疑“值吗”

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】

清明又至,雨丝风片。

有人在细雨中行色匆匆,有人在墓前焚香祭扫,还有不少孩子因为“春假”连着清明,足足六天假期,高兴得欢天喜地。

而对于山东莱阳一户王姓人家来说,今年清明,他们七十七年的哀思终于落了地。

01.“权当没有我这个人”

时间回到1945年。山东省莱阳市照旺庄镇大陶漳村里,王家三儿子、十七岁的少年王学忠辞别家人,走上了革命道路。

这一别,亲人再见到他已是三年后。王学忠的侄子王日昆回忆,1948年麦收期间(6-7月份),济南战役之前,王学忠曾回家探过亲。“三爹中午回来的,只待了一小会儿。他告诉家里人,自己的部队番号是华野9纵25师74团3营8连。傍晚临走前,三爹与奶奶依依惜别,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只知道三爹忽然给奶奶跪下磕了个头,说了句‘权当没有我这个人’,就走了。”

这句话何其坚定,又何其残忍。一个母亲,在大儿子夭折后,如何能“权当没有”最疼爱的小儿子?此后多年,王学忠的母亲日思夜盼,等着儿子凯旋。可她不知道,儿子牺牲的消息,早在那次见面后半年多,便由镇政府传到了村里,只是所有人都瞒着她。

后来,一张薄薄的烈士证明代替那个活蹦乱跳的青年,悄悄回到了王家。听到风声的烈士母亲反复追问丈夫,“家里人觉得再也瞒不住了,终于告诉了她。她大病一场,没多久就走了。”

自此,“要带王学忠回家”这个执念,深埋进了家族的血脉里。

02.四代人,七十七年

失去妻儿的王父强忍悲痛,开始了第一代人的寻找。除了烈士证,家里只有一张王学忠在济南战役立功的奖状和一封信。信里写着:“打赢了,没牺牲,没挂彩,手榴弹崩三崩,稍作休整,部队要继续南下了。”

当年条件太差,王父只能托亲朋好友外出时帮忙打探,从只言片语中梳理儿子的线索。“他在信里说要南下,我们就在想,他是不是南下之后就牺牲了……”他们从部队番号和信件里,推测亲人的埋骨地。王父找不动了,把心愿交给了儿子;儿子老了,他的孩子王日昆和兄弟姐妹们又接过了接力棒。

早在1966年,王日昆带着全家的希望,前往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和纪念馆寻找。“那会儿没有英名墙,没有成体系的资料,根本没法找。听说民政局有可能有线索,又去那边。”王日昆满怀期待而去,无功而返。

后来,他们听说王学忠可能牺牲在“大板桥”,便买来各省市老地图,翻开一看——江苏南通有“大板桥”,那就赶去南通。又打听到王学忠可能跟随部队打过了长江,王家人又跑到安徽、浙江,问遍多地烈士陵园和民政局。几十年里,哪怕只是模棱两可的线索,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,王家人便攒下钱、空出时间,紧拽不放。这条路,布满荆棘,却从未有人想过放弃。

1988年出生的王雅琴,是家族寻亲的第四代。“我的父亲也没有见过我三爷爷,信息都是从曾爷爷、爷爷奶奶和大伯、父亲口中传下来的。”在长辈们的讲述中,王学忠是个“脑瓜聪明,学习好”的少年。“十五六岁时,他就跑到当地营地去拿枪,别人问他想干嘛,他说要去打鬼子。”“他参军后作战英勇”……遗憾的是,后来村集体规划时,王家东西遗失,王学忠的照片、烈士证明和立功奖状也找不到了。“到我这一代,寻亲线索就只剩下一个部队番号。”

长大后的王雅琴开始利用网络寻找。她根据籍贯和兵源信息,结合军史战史,在浩如烟海的网上搜寻三爷爷的信息。但越查困惑越多:“按照官方资料,他1949年牺牲,已经打过了江。但按照家里留下的部队番号,他应该牺牲在江苏,老人们的记忆也是江苏。”她整理了可能有王学忠消息的烈士陵园和纪念馆,总共300多个,一个一个地打。“就像无头苍蝇似的,这碰一下那碰一下。”

王雅琴枕头下的小本子里,记满了一次次期望和失望

“打了无数个电话,都没有进展。”王雅琴一度怀疑,是不是家人记错了。但家里老人坚信自己没记错——找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次,那个名字和部队番号刻骨铭心,哪会记错?“我又担心,他是不是在部队改名了?如果是这样,又该怎么找他呢?”

在撞了无数南墙之后,思来想去,王雅琴联系上了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,恳请查找当年的档案。退役局左右为难:一方面,烈士原始档案受到严格保护,不可轻易泄露,且王家已遗失烈士证明、非直系三代血亲,按规不应接待;但另一方面,王家几代人多年寻亲,村里、镇里百姓和政府有目共睹,皆出具了证明材料。

再三考量,退役局最终同意了王雅琴的求助。工作人员辗转调度,调来了几十年前的陈旧手写档案。而这一次,七十多年的寻亲迎来了转折。在微微泛黄的纸张里,王雅琴发现了王学忠烈士的关键信息:

原始档案和后期官方资料的微小误差,使王家人长期自我怀疑,一直以为他过了江,反复在长江以南寻找。几十年的寻找,南辕北辙,竟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!

拽着这个新线索,王雅琴向“我为烈士来寻亲”志愿团队求助。多名志愿者迅速行动,他们查找资料,缩小范围,联系上了淮海战役纪念馆。

淮海战役纪念馆的魏天梅,同时也是“我为烈士来寻亲”的志愿者,她10月30日清晨收到请求,立即检索信息、进行比对,找到了三名可能匹配的烈士。在核对户籍和安葬地,又与邳州核实墓地后,她很快锁定了确切信息。

面对感激,魏天梅坦然地说:“有些工作,它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因为烈士本不该是一个冰冷的数字。资料不齐全或者烈属什么也不懂的时候,我们只是辛苦一下,但多努力一下多搭把手,烈士家的团圆就可以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
在魏天梅之外,还有不少志愿者在默默付出。韩爱国是“我为烈士来寻亲”的徐州志愿者,他沉默寡言,“你说一百句他回一句”,但事关老兵、烈士烈属的事,他总是主动行动,雷厉风行。疫情期间清明节,他替华野九纵的烈属们扫墓,26份嘱托,他和妻子去送了28个花篮。淮塔英名墙上,烈士闫守信的名字,也是在他的帮助下,联系淮塔相关部门和鹿邑退役军人事务局为烈士儿子替父亲补录的。韩爱国的爷爷韩占和1944年参加革命,参加过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。爷爷一直教育他:“我幸运地活下来了,后人不能忘了那些牺牲的烈士们。”

已走过太多弯路的王家人,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依旧泪流满面:“10月30日得知邳州那里真的是他,家人互相报喜。也没人说过什么动情的话,就听到‘知道他在哪了’的消息,所有人的眼泪就哗哗地流。”

而此次,在退役局陈旧的手写档案中、在淮海战役纪念馆的资料中,王家人第一次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真正的模样:“他穿着翻领小白褂,娃娃脸,意气风发的少年样子。”他们也第一次得知了他奔赴战场后的经历:“1945年7月入伍,1947年9月入党,1948年11月12日牺牲于后板桥战斗,安葬在江苏邳县杨家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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